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凡人咖啡馆 2007-11-7 16:07:00
大力是直到两年前才拿到《伤心咖啡馆之歌》这本书的。有一天他太太照例在下午1点走进咖啡馆,还带来了一本书。她笑着他我说,大力,你是咖啡馆老板,是不是该看看这本《伤心咖啡馆之歌》。我送给你了。 大力太太从来不是个小资女人,她能买本书送他,整个下午,大力都觉得老婆真好。 后来他猜想写《伤心咖啡馆之歌》的女人麦卡勒斯为什么会用了这样一个感伤的名字,也许是女作家一直处于一种灰色情绪之中?麦卡勒斯的家乡在美国南方,大力的家乡在中国南方。炎热的,潮湿的,闭塞的南方啊。麦卡勒斯以写孤独者的内心世界著称,李大力走出那种难以驱赶的孤独感,几乎用了半生的时间。大力不是诗人,却有诗人的忧郁。是不是南方,这地理上的南方,就注定了生长在南方的人的忧郁气质? 二、 一个下午,百无聊赖,宿醉之后醒来,大力想起晚上看的一部名叫《4》的俄罗斯电影,里面有一个丰硕的女子,站在一个小酒馆的吧台前,和一个男人谈论着什么。 按《旧约》的说法,太阳升起,太阳落下,一代人来,一代人走,太阳照常升起。或者下了雨,刮了风,来了暴风雨,打了雷。人生是用来过的,不是用来思考的。但还是有很多人站在吧台前,匪夷所思地思考人生。像他这样,出生于南方小城桂林,在那里一年四季,阴雨天气很多。少有阳光灿烂的日子,那种炫得人发晕的太阳光。外面世界的人们都知道那儿有个刘三姐。纯朴的会对山歌的刘三姐,她成了那座南方小城的象征。但是如果在今天,刘三姐走出桂林,很可能是一个离乡背井,在陌生城市的足浴馆里替客人洗脚的打工妹。 他从16岁开始恨上了这封闭无趣,没有希望的南方小城。这里的人太穷了,连喝酒都喝得不痛快。这些年来,晃晃悠悠,有时装傻,有时装逼,有时愤怒,有时感伤。34岁的男人,从一座城市来到另一座城市,一事无成,却不再年轻。有人说他是要抓住什么,有人说他是在逃避什么。34岁了,李大力睡了几个女人,生了一个儿子,还是不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 昨天是他妈的中秋节,大力却浑身无力,像条死虫,他怀疑自己这不死不活的样子就是节日恐惧症的症状。离开小城已经有五年,自从醒来后,整个上午和下午都在强迫自己给家里打一个装模作样的问候电话,说几句关于这个传统节日的不闲不淡的话,但是他没有。一想到要给家里打电话,大力就觉得非常的疲惫,非常的厌倦。空气里并没有离愁别绪,有时候,他倒更希望所有相关的那些人把他当成空气,让他自生自灭。最好是直到有一天他衣锦还乡,出现在父老乡亲们面前时,他们才想起他,祝贺他,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。 李大力不想打电话,就故意把手机丢在房间,一个人出了门。他去找小武。小武是李大力的哥们,一个半吊子艺术家,拿那种谁也搞不明白的所谓观念艺术混过几个展览,拿艺术这幌子去忽悠洋鬼子是他的拿手好戏。不过小武刚失恋了。在忽悠完一个日本人之后,小武也被那个日本人忽悠了一把。他的前女友睡到了那个日本人的床上去了。于是小武受刺激之下,一沉沦就成了酒鬼,大力和小武哥俩好,成了酒友。女人在郁闷的时候喜欢互相倾诉,男人在郁闷的时候喜欢互相劝酒。 在江南的夜晚,无事可做,他们在啤酒的泡沫中吹牛,吹得天花乱坠,直到打嗝放屁,歪倒在桌上,成为一滩扶不起来,又不成形状的烂泥。 世道艰难,李大力的小旅行社惨淡经营,生意有一搭没一搭的,小武的餐馆生意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。他和小武有一个共同点,都喜欢看起来很纯情的那种女孩,比如,《我的父亲母亲》里面的章子怡。小武的前任女友是美院艺术系的学生,小武从她大二起泡到大四,出入各种场所,总把小女友带在身边,女孩儿也总是像一枝含羞草那样静静地陪在边上,微笑,低眉,偎依,从不喧哗,小武对她很满意。餐馆楼上有一间 小武的餐馆叫“旧情绵绵”,在杭大路上,离大学很近。餐馆名字酸溜溜的,不大像小武这个人的脾性。在杭大路那里。这个名字实在是太有讽刺意味。自从小女友走后,小武每天晚上看着酒吧招牌上亮晶晶的霓虹灯,心里就堵得慌。你丫的,旧情绵绵,什么意思嘛。记得小女友跟他摊牌的那个晚上,是个星期三,发霉的星期三,下雨天,“旧情绵绵”里一个客人也没有。乡村风格的木头桌子,成了一男一女的摊牌战场。按小武从前的江湖术语说,就是要“摆平这件事”。小武虽是个半吊子艺术家,不过也没多少音乐细胞。酒吧里放的音乐,是早已烂大街的老鹰乐队,还有恩雅。两个人在一起吃了顿饭,面前一人一杯清水,很清醒地,要过招摊牌。小武扮演拷问者的角色,小女友一副大义凛然,不可侵犯的态度,倒像个贞女。小武问她到底他哪里不好,小女友说,你太无聊了。我对你早就失望了。问那个日本人哪点好,小女友不答。再问,小女友说,我也不知道。再问,你肯定知道,你一定得告诉我,小女友说,他很男人。小武突然恨恨地冒出一句,好的,你现在已经是个熟女了。 他妈的。小武说,一个“纯情女生”,跟那日本人从认识到上床的时间是一个星期,那么一个风骚女人会是什么进度? 小武长得高大皮实,想不通,难道我们中国男人不如日本男人?同是天涯沦落人,我对小武说,没有无缘无故的爱,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。怪只怪你自己。你把人家一个纯情校园女生坏了,开发了,把人家变成熟女了,结果,人家变熟女之后,就去找比你更熟的熟男去了,当然。人家还很有钱。 前女友是知道的,小武头脑冲动开这间餐厅,是欠了债的。而且,除了这间餐厅,小武在杭州也没有自己的房子。当初他和一个台湾来的朋友一起混,一拍大腿决定合伙开一家有点台式情调的餐馆,目的是想吸引谈恋爱的男女到这里吃饭聊天。台湾男从前曾在杨德昌的剧组里干过制片助理,人瘦瘦的,长得就像《一一》里面的简南俊,说起话来有点浪漫,倒有几分像写《爱尔兰咖啡》的文学青年蔡志恒,在台湾也是中产家庭,来杭州做生意时结婚十年了,可能还忘不了初恋,于是给餐馆取名叫“旧情绵绵”。小武曾跟大力说,台湾人希望餐馆天天有长得像《流金岁月》里的林青霞和钟楚红模样的女学生味道的女孩来吃饭,也许到时候挑一个,当他在大陆的女朋友吧。后来那台湾人杭州玩够了,又去了上海办餐馆,杭大路的这家,基本上就是小武一个人在打理了。 一个星期后,小武跟大力说想把餐馆的名字改了。“旧情绵绵”不好,不能人都跑了,我这里还在贱骨头一样地怀念她,岂不更霉。 叫“旧恨绵绵”吧? 那谁来啊,饭店又不是变态失恋者同盟,再说,恨这种情感到底能否增加食欲,还有待考证。 李大力从前算是个文学青年,现在又成了电影青年。狗改不了吃屎,跟小武说要不叫“乱云飞渡”,怎么想都可以,而且很诱惑,带点色色的味道。 小武说,乱云是乱云,但一时半会儿还没有“飞渡”的心情,你当老子有这么坚挺吗?又不能叫“旧情恨恨”。 大力又说,叫“风继续吹”怎么样?张国荣的歌,很好听。“风继续吹,不忍远离,心里极渴望希望留下伴着你,心里亦有泪不愿流泪望着你……怎么样? 大力又说,叫“石器时代”怎么样,让我们都回到远古社会吧,忘掉现代生活酒色财气种种烦恼? NO,没感觉。小武说,烦恼太多,不可能说忘就忘,就改成“烦人”吧,老子现在就是一大烦人,要钱没钱,要女人没女人。我靠。 大力和小武都是这个城市的外来人口。一北一南,来到了杭州。小武是东北鸡西人,大力是从广西桂林来的。大力跟一个浙江的赵姓公子哥儿来到了杭州。大力在桂林的一个饭局上认识了赵公子,都是弟兄,他是弟兄请来的客人,弟兄要大力在赵公子边上陪座,大概也是觉得大力看起来比较上得台面。大家年龄差不多,多喝了几杯,赵公子说,大力,我挑挑你,一起发财怎样。我在杭州马上要做一笔大生意,如果你感兴趣的话,可以一起来入伙干。赵公子是下海经商的高干子弟,大力乃一介平民布衣。公子居然热情地拉平头小民一起发财,当即李大力那年轻的时刻不安分的脑瓜就热血沸腾坏了,恨不得立刻开路。大力和小武来到杭州之前,在自己的小城也算得上先锋青年,是“孤独的先行者”,在家乡,他们都有几个女孩子崇拜的。他们都不喜欢自己的小城市,认为再呆下去会把人憋死,都不想庸庸碌碌地过完一生,所谓“燕雀安知鸿鹄之志”,于是他们都选择了出走。不顾一切,不顾伤害,坚定地出走。逃离了家乡之后,却发现除了盲目和冲动之外,其实他们一无所有。 就这样,两个一无所有的男人在一次莫名其妙的混乱饭局上碰到。哥们,能在美丽的天堂杭州喝酒多不容易,喝吧,多喝两杯。三杯过后,大力和扎马尾辫的东北帅哥小武成了哥们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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