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、

    一个星期后，大力又晃到小武那里，餐馆的招牌上依然是“旧情绵绵”，在一排高大的梧桐树的间隔中，闪着俗丽的霓虹灯光。他问小武怎么招牌不改了，小武说“烦人”工商局通不过，说这个名字不利于安定团结，太灰色啦，天天烦人不是要出乱子啊。小武歇了菜，也就懒得改名字了。

    李大力在这个新的城市开了家小小的旅行社，每天想着怎么把那些来到天堂的外地客人，财大气粗的“外国友人”忽悠到城西的一个娱乐中心玩卡丁赛车，玩射击。这份类似于推销员的工作，跟大力的理想职业根本不靠谱。大力自从在小城结束一段累人的感情后，越来越怕谈感情，但是和所有的男人一样怕寂寞。有一天晚上他去“旧情绵绵”斜对面的一家理发店洗头，正是周末的晚上，等着做头的人很多。一个看起来挺文静的女孩子坐在他旁边的椅子，无聊中彼此对看了几眼，他朝她笑笑，点头，就聊起天来了。她叫小文，是一所普通中学的化学老师，聊着聊着，她笑起来，说你长得有点像梁朝伟。于是他对她有了好感。更巧的是差不多时间他和她同时弄完了，他们又相对一笑。他对她说，我的哥们是对面那家餐厅的老板，不如我请你一起去坐坐。那女孩子爽快地答应了。

    大力和小文在小武那里坐到将近11点，基本上就是两个男人在那里吹牛。小武还让小文教他们说杭州话。“现在”杭州话怎么说的？小文有点不好意思，终于说出来“各毛”两个字，他们都笑歪了。杭州话真是有趣。小武为了给大力捧场，特地很慷慨地上了各种台式小点心。东北人，有时痞子相，但待人热情是没话说的。11点不到时，小文起身要告辞，因为她爸妈规定她晚上11点前必须到家。大力心想，小文一定就是个乖乖女吧。今天晚上好几次提到他爸他妈了。小文家住在竹竿巷，他们从小武的店里走出去，他把她送上了出租车，招招手后回到小武那里，继续喝啤酒。小武说，那姑娘挺文气的。大力说，刚认识的，不大知道人到底怎样，好像不怎么带劲，总是提家里人。小武说，杭州女孩都这样。现在的女孩子，有人管总比没人管好。

    无聊时想起了小文，打打电话，一起吃个饭。约会了几次，看了几场电影，小文性格不错，温柔开朗，教养也不错。大力三十四，小文二十九，正是恨嫁的年纪。慢慢地大力发现这是个挺现实的姑娘，现在和男人交往的目的就是想找个可以结婚的，好让家里大人放心。聊了几次，小文也不像有过什么刻骨铭心的感情经历。听她说原来上师范时有过一个男朋友，毕业后就分手了。后来在学校里，圈子小，除了同校老师外，也没接触过什么人。小文的意思是她不太想找同行。大力只是觉得跟小文在一起还算安心，也没有想好是不是要追她。小文给大力的感觉好像她永远都会是的他的“第二选择”，那么“第一选择”在哪里呢？

    虽然也赚了点小钱，旅游公司是要靠各种关系拿生意的，当初大力以为有了赵公子就像上了大码头，总有大钱赚，一拍脑袋就来了杭州。来了之后却发现，赵公子对一个项目也就三分钟热度，早已在琢磨做什么能发更大的财了。大力一个外乡人，在杭州人脉不广，毕竟艰难，故他随时都在想要不要换个事情做。

    李大力独自在这个别人的城市晃着，用力用心地要和别人打成一片，自知不是交际型性格，为了成功努力要自己不要矜持，要豁得出去。不过几年混下来，泛泛之交的多，真正称得上朋友的也没有几个。

    就在他和“第二选择”小文似有似无的拍拖过程中，小武看起来有点神秘兮兮。自从他买了台笔记本后，大力发现跟小武说话，他总是在走神。小武的前女友走后，“旧情绵绵”上的小阁楼房间里并不缺女人的香氛。无聊的时候，大力也会想象从那闷骚的小阁楼里传出的各种喘息声，想送一幅字给小武，上面写上一句诗：无限春光在阁楼。阁楼的男主角只有小武一个，女主角却是N张在轮盘上旋转的模糊面孔。小武是那种生猛的雄性食肉动物，缺了女人不行，不过大多数女人好像都只能在他的“客厅”呆会儿，他的“房间”并不是每个女人都进得里面去的。很多时候，小武并不认为自己是在恋爱，他只是打发无聊的晚上罢了。他对前女友倒是认真的，却失了算。现在他更有理由玩世不恭下去。小武对那些女人其实很淡，有时在阁楼上搞完，他照样躺在床上，跷着二郎腿，手里夹一支烟，做艺术家沉思状，送都不送一下。他说，都那么贱，招之即来，难道还要老子伺候。小武本来就是一东北糙哥，凡绅士行为一概鄙视的。小武还有个习惯，做爱后就想吃炸酱面，不过他从来都不会自己去做，真是很屌的爷们。

    秋天很快结束了。大力从租住的农民房一路步行到西山路。西山路上的梧桐叶子掉了一地，傍晚时分走在街上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这是上世纪90年代的梧桐街道啊，要是铺着梧桐树叶的街道尽头是家咖啡馆，他就走进去。在大力心目中，杭州是诗意的，是可以让卢梭在此做孤独的散步者的遐想的城市。可惜街道的尽头只是另一条街道。大力往回走，市声渐至喧闹。这年的冬天慢慢地到了，杭州的冬天，跟桂林一样的潮湿，却要寒冷许多。

    他感觉自己身轻如燕，有个声音却对我说，李大力，你越来越像个“寡人”了。

    小武有点古怪。跟大力在一起时，沉默的时候多，说话的时候少，不再像从前那样亢奋地，兴致勃勃地吹牛了。显然小武藏着什么心事，一时还不想告诉别人。

大力和小文一两个星期才约一次，不知为什么他不是很想主动约她。对小文这样的姑娘，他怕负责任，因为不能承诺她什么，他根本不想再成为一个女人的老公，让她管他的思想，管他的行动，管他的钱包，甚至连他做什么梦都在她的管辖范围。如果某天恰巧做一个春梦，梦见和陌生女人交合，那肯定是错误的，值得警惕和批判的。女人，现在在大力眼里是那种连你做梦的自由都要剥夺的动物。过去的那次经历很灰色，不成功，一个人不能两次做同样的蠢事。如果她很主动，他也许不会拒绝。但在小文的眼睛里，大力看到一丝疑虑，然后那点疑虑渐渐地扩散。小文的眼睛很大，那一丝疑虑，慢慢地占据了她的整双大眼睛，而他却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。

    平安夜的晚上，令人扫兴的阴雨天气，没有希望中的雪花飘在断桥上，他正在犹豫要不要打电话约小文晚上一起干点什么，这时小文的电话来了。小文说，大力，我去你那儿吧，我等下出来时，顺便到超市买点东西带过来吧。

    这一天下了班，小文提着两个袋子到了大力住的公寓。这也是小文第一次到大力家。大力有几次想约小文到家里来，想想都算了，怕两个人的关系因为到家里，会进一层。小武曾说，大力你是一个自控能力很强的人。大力在杭州租房子住，搬了几次家，现在的住处是一个两室一厅的旧公寓。公寓楼不新不旧，贴着白色的马赛克的外墙，一看便知是90年代中期的房子。房东去了美国，把房子租给了大力。住得久了，和房子的关系也变得亲密了。走过那些曲折的弄堂，望一眼身边拔地而起的高楼，他这个外来户有时一恍惚，以为自己便是这城市一隅的一个小小空间的主人，好像他早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。

    房间很干净，倒不是为了小文要来，大力本来就是个爱干净的男人。小文放下东西后，参观了一下，说，我以为男人的房间都很乱呢。除此之外，小文只知道李大力是一家小公司的老板，并不很清楚我的经济状况。

    她稍稍在咖啡色的布艺沙发上坐了会儿，就想站起来去厨房，大力说你先别急，休息一会儿。他给她泡了一杯速溶咖啡，给她糖罐，她很小心地只加了一块。小文拿起青瓷咖啡杯，喝了一口说，好香，真暖和。她还说，这咖啡杯真漂亮。咖啡的热气飘上去，小文的脸，有了一层不确定的雾气，显得朦胧温暖。大力心一动，把小文揽过来，俯下身吻她。

    她端起杯子喝咖啡的时候，他想吻她。等她把四菜一汤端上桌子的时候，他想上她。两个人吃饭的时候，大力脑子里一直想的都是床上的小文。欲念在填饱了肚子之后是如此强烈。她顺从的模样，仿佛也像是在等待着实现更进一层的关系。大力想，也许小文今天来，就是已经想好的。也许她就是想来和他上床的。在这样的冬天，她一定也很寂寞吧。

    小文的厨艺不错。喝了红酒，吃完饭，她主动要去洗碗，说在家里，她妈烧饭，她爸看报纸，吃饭完她就去洗碗，也不觉得洗碗讨厌。有点遗憾的是，两个人在一间有音乐的屋子里，小文从来没有提起过音乐，仿佛小野丽莎的声音，从来没有在这个房间里存在过。

    小文洗好碗，在沙发上柔顺地偎在大力身边。做完家务的女人是性感的，让男人荷尔蒙水平直线上升。小文的身体姿势是依赖的，敞开的，不像是要拒绝的样子。半推半就的时候，她的样子有点羞，但又像下了决心要付出。

    你什么时候想要使坏的？

    吃饭的时候。

    她笑起来反问，吃饭的时候？

    他忽然想，我可真不是个东西。饱暖思淫欲。女人喂饱了你的胃，然后，你就有了欲。食色性也。

    他希望她沉默，什么也不要说出来，但她还在说话，仿佛要发表性前演说似的。他听到她问一个问题，你爱我吗？马上吓了一跳，醍湖灌顶。手上的动作马上停了下来，欲望退潮也是如此之快。

    是的，他从来没有想过爱不爱她的问题。他不能给她什么承诺。甚至做爱，也没有特别强烈的欲望非做不可。就此打住。也许在这样一个平安夜，一个人在一座下着冷雨的城市，任何一个模样不差的姑娘送上门来，给他做饭，洗碗，坐在沙发上偎在身边，他都会有这样的冲动。这种冲动只关乎男人和女人，与爱无关。

    他在小文的额上亲了两下，摸了摸她的长发，她是识趣的，知道这一趟激情是半途而废了，于是重新坐直了身体。这个女孩，脸上似乎没有什么哀怨。大力想他其实并不了解小文。两个人继续心不在焉地看电视。10点整，她起身告辞，说明天还要上班呢，我要走了。他把她一起走出小街，把她送上了的士。过马路的时候，她还是自然地拉着他。

    她上车的时候，他对她说，有空打电话。